我的購物車 ( 0 )
登入 註冊
知識交流 / Knowledge
08月12日,2026

凍頂烏龍茶還可以找回以前的味道嗎?

凍頂烏龍茶還能找回以前的味道嗎?一位鹿谷老茶師做茶近五十年的反思

凍頂烏龍茶,為什麼越來越難喝到以前的味道?

這個問題,在我心裡已經想了很多年。

有時候我也會問自己,是不是年紀大了,所以才會特別懷念以前的茶?是不是做茶做久了,每個老茶人最後都會覺得「以前的比較好」?

但是我做茶將近五十年,也曾長期參與鹿谷農會比賽茶評審工作,看著鹿谷的茶產業從興盛一路走到今天,我越來越覺得:

這不完全只是懷舊。

凍頂烏龍茶真的改變了。

問題不只是味道變了,而是茶園、生產方式、製茶設備、評審導向以及市場環境,都跟著時代一起改變。

所以我真正想談的,不是「以前的茶一定比較好」。

而是:我們一路進步到今天,到底得到了什麼?又失去了什麼?

更重要的是——

真正屬於凍頂烏龍茶的特色,還能不能找回來?

一、以前的「凍頂味」,其實不是只有一種味道

如果有人問我:

「阿良師,以前的凍頂烏龍茶到底是什麼味道?」

我反而很難用一兩句話回答。

因為真正的凍頂味,本來就不是一個固定的香氣。

以前鹿谷做凍頂烏龍茶,只要茶菁成熟度足夠,走水順利,發酵做得恰當,最常出現的一種香氣,就是我們以前很熟悉的糯米香。

有些時候,茶菁條件好,天氣配合,製茶的人又把攪拌與發酵掌握得剛剛好,會做出很漂亮的桂花香。

如果發酵足夠,再配合適當烘焙,有些茶甚至會慢慢轉化出很明顯的熟果香、鳳梨香。

但是現在回頭想,我真正懷念的,其實還不只是這些香氣。

而是那一杯茶的完整度。

以前好的傳統凍頂烏龍茶,茶湯是有厚度的。

入口厚實、圓潤,滋味會從舌面慢慢延伸到兩頰、喉嚨,喝下去以後不斷生津、回甘。

有些好茶甚至喝完很久,那個味道還留在嘴巴裡。

以前我們也常常形容好的凍頂茶湯,漂亮得像茶籽油一樣,油亮、通透、有光澤。

端起茶碗,有時候還沒有入口,只要聞到那個發酵香、熟果香、焙火香與茶本身融合在一起的氣息,心裡就會知道:

「這就是凍頂。」

所以如果要我說真正的凍頂烏龍茶特色是什麼,我不會只回答糯米香,也不會只說桂花香或鳳梨香。

這些都只是其中的一部分。

真正重要的是:

成熟的茶菁、完整的走水、適當的攪拌、足夠而恰當的發酵,再配合適度烘焙,最後形成厚實、圓潤、回甘、有韻的茶湯。

香氣可以不同。

製茶人的手路可以不同。

每一批茶也不需要做成完全一樣。

但是有一件事情不能不見。

我把它叫做:

「凍頂的骨架。」

香氣可以不同,但凍頂的骨架不能不見。

二、機械進步了,凍頂烏龍茶卻開始變得規格化

我認為凍頂烏龍茶這幾十年最大的轉變之一,就是製茶設備的改變。

早期做茶,常說:

「看天做茶,看菁做茶。」

每天的天氣不同。

日照不同。

空氣中的濕度不同。

茶菁成熟度也不一樣。

製茶的人要用眼睛看、鼻子聞、手去摸,再依照當天茶葉真正的狀況,一次一次調整。

後來機械式層架與空調設備慢慢普及,製茶環境開始可以被控制。

溫度、濕度能夠調整,葉片散失水分的速度也更容易掌握,一次可以處理的茶菁數量更是增加很多。

從生產效率來說,這當然是一個很大的進步。

但是我一路看著這樣的變化,也慢慢發現另一個問題:

當做茶越來越依賴空調的數據,製茶就很容易慢慢變成一套固定程序。

今天濕度多少。

溫度多少。

吹多久。

靜置多久。

久而久之,每一天的茶都希望做得一樣。

這樣的茶,品質可能很穩定,也不容易找到很明顯的缺點。

但是我始終認為:

沒有缺點,不一定就代表有特色。

以前做茶的最大變數,也許正是現在大家最想消除的東西。

但有時候,正是因為每天的茶菁不同、天氣不同,製茶人必須重新判斷,才有機會做出一泡讓人幾十年以後還記得的茶。

三、走水不等於發酵,效率提高以後,我們是不是少做了一些事?

這是我認為現在製作傳統凍頂烏龍茶非常值得重新思考的一個地方。

空調確實可以幫助茶葉散失水分。

但是葉子的水分下降,並不代表發酵就已經完成。

走水與發酵有關,但不是同一件事情。

以前做凍頂茶,除了讓葉子適當走水,還要透過一次又一次的攪拌,讓茶菁產生變化,再給它時間慢慢發酵。

很多以前熟悉的糯米香、桂花香、熟果香,以及茶湯的厚度與韻味,都是在這些過程裡慢慢形成的。

但是當每天採摘的茶菁數量越來越多,生產者面臨的現實問題也出現了。

一天要做這麼多茶,還有多少時間可以一批一批慢慢攪拌?

還有多少時間可以等待每一批茶真正發酵到最適當的程度?

產量增加了。

製程穩定了。

可是原本應該仔細處理的攪拌與發酵,也可能慢慢被簡化。

最後做出來的茶也許沒有明顯缺點,香氣也不差,茶湯也乾淨。

可是喝進嘴裡,總覺得少了一點東西。

我認為那個少掉的,就是凍頂烏龍茶最難用數據表達的——

厚度與韻味。

四、擠壓整形省下人力,卻讓後面的烘焙更加困難

另外一項我自己感受很深的改變,就是擠壓整形設備的普及。

我要先說:

機械本身沒有錯。

現在農村人工難找、人力成本高,如果所有工作都要求完全回到以前用人工完成,那是不切實際的。

擠壓整形的設備確實節省了很多人力,也讓茶葉外觀變得緊實、整齊。

但是以我長期製茶與烘焙的經驗來看,如果茶葉被擠壓得太緊,茶索內部的水分就比較不容易順利散出去。

表面乾了,不一定代表裡面真正乾透。

而這個問題一旦留到後面的烘焙階段,就會增加很大的困難。

以前如果茶葉前段處理得好,可以用相對較低的溫度,慢慢把茶焙透、焙熟。

但是茶索裡面的水分如果沒有處理乾淨,就很難單純靠低溫慢慢完成。

烘焙的難度自然提高。

這也讓我常常思考一個問題:

為什麼現在很多消費者一提到凍頂烏龍茶,第一個印象反而是「焙火很重」?

真正的傳統凍頂烏龍茶,不應該只是火味。

烘焙應該是整理一泡茶、完成一泡茶。

而不是用火蓋住茶。

火,是拿來成就茶,不是拿來取代茶。

如果一杯茶入口只剩下焙火味,卻沒有發酵帶來的熟果香、厚度、圓潤與回甘,那就不是我記憶裡真正完整的凍頂味。

五、比賽評審不只決定名次,也可能改變製茶方向

談凍頂烏龍茶的改變,我認為還有一個力量很重要,卻比較少人願意公開談。

就是評審導向。

不是每一個製茶人都參加比賽。

但是鹿谷的比賽茶文化非常深。

每一年特等獎、排名茶以及頭等獎以上的茶公布以後,製茶人會喝、會研究,也會開始比較:

今年評審喜歡什麼樣的茶?

發酵做到哪裡?

火候做到哪裡?

香氣、滋味又是什麼方向?

這本來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。

但是問題也出在這裡。

最高獎項的茶,很容易變成下一個製茶季大家模仿的方向。

我自己曾參與評審工作多年,所以很清楚評茶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。

評審可以建立標準,可以統一茶葉重量、水溫、沖泡時間,也可以透過多人判斷降低個人的誤差。

但是最後,茶還是要靠人的鼻子聞、嘴巴喝、舌頭感受。

所以評茶一定有主觀成分。

真正困難的是:

怎麼樣在主觀的感官判斷裡,盡可能建立客觀而穩定的標準。

每一位評審都有自己的喜好,這很正常。

有人喜歡香氣高。

有人重視滋味。

有人偏好某種火候。

但是當坐上評審位置,就必須分清楚:

「我自己喜歡喝什麼茶」和「什麼茶最能代表凍頂烏龍茶」,不是完全一樣的事情。

如果最高獎項長期偏向某一種香氣、某一種火候,甚至某一種個人偏好的風格,製茶人自然就會往那個方向調整。

久而久之,原本應該容許不同製茶人發揮特色的凍頂烏龍茶,也可能越做越像。

我最擔心的,就是製茶人開始想:

「我要怎麼做,評審才會喜歡?」

而不是:「我今天這批茶菁,怎麼做才能把它最好的一面表現出來?」

如果變成這樣,方向就倒過來了。

原本應該是評審尋找好茶,最後卻變成製茶人迎合評審。

所以我現在回頭看,更深刻感受到:

評審選出一泡特等獎茶的同時,其實也在告訴整個產區——什麼樣的凍頂烏龍茶值得被鼓勵。

這個責任,比一張獎狀重得多。

六、市場沒有拋棄凍頂烏龍茶,而是消費者的選擇變多了

很多人把凍頂烏龍茶市場逐漸衰退,歸咎於高山茶興起。

我自己並不完全這樣看。

早期鹿谷本來就是發展比較早的茶區。

當時台灣茶區還沒有今天這麼多,消費者的選擇也比較少。

加上凍頂烏龍茶本身具有非常清楚的特色,因此自然很容易受到市場接受。

但是後來台灣各個茶區陸續發展。

阿里山、杉林溪、梨山等高山茶區各自建立自己的特色。

消費者開始喜歡清香型高山茶的花香、清甜與細緻口感。

近年來各種具有地方特色的紅茶、蜜香茶、東方美人也越來越受到市場注意。

我認為這本來就是正常的市場發展。

甚至是台灣茶的一件好事。

因為一個喜歡梨山茶的人,一樣可以喜歡凍頂烏龍茶。

今天喝清香型高山茶,明天一樣可以喝傳統焙火烏龍。

這兩者根本不衝突。

所以真正值得我們反省的,不是:

「為什麼消費者跑去喝別的茶?」

而是:

「當消費者有更多選擇以後,我們還有沒有給他一個非喝凍頂不可的理由?」

七、如果凍頂喝起來不像凍頂,消費者為什麼一定要買?

這是我認為今天最大的問題。

凍頂烏龍茶真正傳統的製作工序,本來就比較繁瑣。

茶菁成熟度要掌握。

日光萎凋要看天氣。

走水要判斷。

攪拌要一步一步做。

發酵不能急。

後面的烘焙又是另外一門功夫。

相較之下,很多清香型茶的製程比較容易控制,市場接受度又高。

做茶的人自然會選擇比較容易生產的茶。

賣茶的人,也會選擇市場比較容易接受的風味。

站在每一個人的角度,這些選擇都有它現實的理由。

但是當這些選擇累積二十年、三十年以後,我們就必須問:

是不是因為一直追著市場走,最後反而把自己最有價值的特色追丟了?

如果今天一泡凍頂烏龍茶做得越來越像清香型茶,那麼消費者為什麼不直接去買真正的高山茶?

如果凍頂只剩下焙火味,卻沒有足夠發酵所形成的厚度、熟果香、回甘與韻味,那消費者又為什麼一定要選擇凍頂?

如果包裝上還寫著「凍頂烏龍茶」,但是喝進嘴裡已經沒有多少屬於凍頂的特色——

那麼最後「凍頂」兩個字,會不會只剩下一個名字?

我認為這才是凍頂烏龍茶今天最大的危機。

不是高山茶搶走了凍頂的市場。

不是紅茶搶走了凍頂的市場。

而是當凍頂自己失去特色,消費者自然就沒有非選擇它不可的理由。

市場沒有義務永遠等待我們。

真正需要反省的,是我們這些做茶與賣茶的人:

我們還有沒有把真正具有凍頂特色的茶交給消費者?

八、凍頂烏龍茶還能不能找回來?我的答案是:可以

寫到最後,我還是要回到最開始的問題:

凍頂烏龍茶,還能不能找回以前的味道?

我的答案仍然是:

可以。

但是這裡所說的「找回來」,不是叫大家把四、五十年前的設備重新搬回來。

也不是要求現在的製茶人完全照以前的方法做茶。

時代不可能倒退。

設備會進步。

氣候會改變。

人工條件不同。

市場也一直在變。

我們真正需要找回來的,不是以前的工具。

而是以前製作凍頂烏龍茶時,對每一道工序的尊重。

該走的水,要讓它走。

該攪拌的,不能因為麻煩就省掉。

該等待的發酵,要給它時間。

茶湯該有的厚度,不能只用香氣來取代。

烘焙要成就茶,而不是用火味掩蓋茶。

現代設備可以使用。

新的製茶技術也應該研究。

凍頂烏龍茶當然也可以發展出新的風格。

但是我認為,有一條底線不能不見:

喝進嘴裡,人家還要知道——這是一泡凍頂烏龍茶。

我們真正要找回來的,就是「凍頂的骨架」。

不同季節可以有不同表現。

不同茶園可以有不同香氣。

每一位製茶人也可以有自己的手路。

有人做出糯米香。

有人做出桂花香。

有人做出熟果香、鳳梨香。

這些都很好。

但是好的凍頂烏龍茶,最後都應該回到幾個最基本的東西:

茶湯要厚。

滋味要圓。

喝完要回甘。

香氣與滋味要留得住。

而且整體要有屬於凍頂的韻。

我不認為凍頂烏龍茶未來需要打敗梨山茶,也不需要和杉林溪、阿里山、東方美人或台灣紅茶爭誰才是最好的茶。

台灣茶最珍貴的地方,本來就是每一個茶區都有自己的樣子。

梨山應該像梨山。

杉林溪應該像杉林溪。

東方美人也應該有東方美人的特色。

那麼凍頂呢?

凍頂最重要的,就是重新成為凍頂。

做到我現在這個年紀,我已經退休了。

市場今年什麼茶好賣,明年流行什麼風味,對我來說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事情。

我真正擔心的是:

再過二十年、三十年,下一代喝到一泡寫著「凍頂烏龍茶」的茶時,還知不知道真正的凍頂曾經是什麼樣子?

如果有一天,比賽還在辦,包裝還寫著凍頂,大家也還知道鹿谷,但是杯子裡已經找不到屬於凍頂的味道——

那才是我這個做了一輩子茶的人,最不願意看到的事情。

所以我寫這篇文章,不是反對新的設備,不是否定現在的製茶人,也不是要大家回到過去。

我只希望,在我們一直往前走的時候,還記得自己從哪裡來。

機器應該幫助人做茶,而不是讓人跟著機器做茶。

評審應該尋找真正具有凍頂特色的好茶,而不是讓製茶人去迎合評審。

市場可以改變,但是我們不能因為追逐市場,而把自己的特色追丟了。

如果今天再有人問我:

「阿良師,真正的凍頂烏龍茶還回得來嗎?」

我還是會回答:

只要還有人願意把該做的事情做好,它就回得來。

只要還有人願意等待茶葉走水。

願意花時間攪拌。

願意讓茶真正發酵。

願意要求茶湯的厚度、回甘與韻味。

願意讓烘焙成就茶,而不是蓋住茶。

凍頂就沒有真正消失。

我們真正要找回來的,不只是四、五十年前某一泡茶的味道。而是那一代製茶人願意為了一泡好茶,把每一件該做的事情,一件一件做好。

我認為,那才是凍頂烏龍茶真正應該傳承下去的味道。

——阿良師

*延伸閱讀

想品嚐最道地的凍頂烏龍茶,請參考福爾摩沙茶行凍頂烏龍茶(按此了解更多)

TOP
TOP
Email聯絡 線上客服 電話聯絡